书戴嵩画牛

北宋 · 苏轼

蜀中有杜处士,好书画,所宝以百数。有戴嵩《牛》一轴,尤所爱,锦囊玉轴,常以自随。

一日曝书画,有一牧童见之,拊掌大笑,曰:"此画斗牛也!牛斗,力在角,尾搐入两股间,今乃掌中出尾而斗,谬矣!"处士笑而然之。

古语云:"耕当问奴,织当问婢。"不可改也。

名画中的错误
戴嵩所画的斗牛:尾巴扬起甩出来,姿态威猛。
牧童的观察(正确)
牛斗时,力量集中在两角,尾巴会夹入两腿之间——这是牧童天天与牛打交道,亲眼观察所得的真实经验。
耕当问奴,织当问婢
犁地要问农夫,织布要问织女——实践出真知,专业的事问专业的人。

苏轼与此文

苏轼(1037—1101年),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,北宋著名文学家、书法家、画家,"唐宋八大家"之一。此文是苏轼的一篇题跋(写在书画作品上的短评),短小精悍,以一个生动的故事揭示了"实践出真知"的道理。苏轼本人也是书画大家,对此类故事自然有深切体会。

戴嵩其人

戴嵩,唐代著名画家,善画田园风光,尤以画牛著名,与韩滉并称"韩马戴牛",作品极为珍贵。然而名家也有疏漏——他精于画牛,却因未仔细观察斗牛时的真实动态,在细节上出了差错,被一个牧童指了出来。这个细节令苏轼颇有感触,遂记之以文。

文章赏析

拊掌大笑
牧童"拊掌大笑"而非恭敬指正,充分展现了孩子的天真率直。他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名画,也不在乎画主人的身份——只是凭借自己的实际经验,直接指出了错误。这种不受权威束缚的判断力,正是文章赞美的对象。
处士笑而然之
杜处士没有恼怒,而是"笑而然之"——笑着承认了牧童说得对。这个细节展现了处士的雅量与谦逊。一个珍爱名画多年的收藏家,能够坦然接受一个孩子的批评,这本身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。
耕当问奴,织当问婢
苏轼引用古语作结,升华了全文主旨:任何知识都来源于实践,即使是顶级名家,在具体专业经验上也不如天天从事该劳动的人。这句话超越了画论的范畴,成为普遍的处世哲学,至今仍有现实意义。

重点字词解释

处士:有才学而不做官的人。

所宝以百数:珍藏的书画有百件之多。宝,珍藏;以百数,用百来计数,即百余件。

一轴:一幅(量词,用于字画)。

锦囊玉轴:用锦缎做袋子,用玉做轴,形容保存极为精心。

常以自随:经常带在身边。

曝(pù)书画:把书画拿出来晒,防潮防虫。

拊掌:拍手。

斗牛:两牛相斗,打架。

尾搐(chù)入两股间:尾巴夹入两腿之间。搐,收缩、夹紧;股,大腿。

今乃掌中出尾:(画中的牛)尾巴却是翘起甩出的。乃,却,竟然。

谬(miù)矣:错了。谬,错误。

然之:认为他说得对。然,对、正确(用作动词)。

现代译文

四川有个杜处士,喜爱书画,珍藏的书画有几百件。其中有戴嵩画的一幅《斗牛图》,他特别喜爱,用锦缎袋装着,用玉做轴,常常带在身边。

有一天他把书画摊开来晾晒,有个牧童看见了,拍手大笑说:"这是画斗牛呀!牛斗的时候,力气都在两只角上,尾巴夹在两腿之间,这幅画里的牛尾巴却是翘出来的,画错了!"处士笑着认为他说得对。

古话说:"犁地要问农夫,织布要问织女。"这个道理是改变不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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